【流年】大道至简(小说)【廖静仁】_江山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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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大道至简(小说)

作者廖静仁  阅读:1031  发表时间2018-07-10 15:18:48


   儿子一脸茫然,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娘艾喇叭怎么会得精神抑郁症?
   老婆更是没好气地嚷嚷,她抑郁症?我还被她那高音喇叭吵得神经分裂呢!
   夫妻俩在诊室外的话却被耳尖的娘听到了,当时医生正在给她测量血压,眼看160的血压就飚升到180了。医生忙安慰她说,大嫂别激动,大嫂别激动!
   娘一开口,果然是高八度,她说我能不激动吗?我崽他堂客在嫌弃我高音喇叭哩!她这其实是有意想让外面人听见的,又说,不如干脆早点送我回去嘛!
   老婆的声音也跟着高起来,那确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土壤,你以为你这就是行孝啊?且句句辛辣尖酸,她还补充说,不就是每个月多汇点钱给她嘛!
   娘又是何等人物?有儿子在旁,她这是有意想要把该说的话说开压一压儿媳妇,免得儿子奉中一辈子也成不了这个家里太阳。我冒看见过钱呐?手不残,脚冒跛,我还养不活自己呀?竟然哭哭啼啼地数落起苦丑来,你以为我把你拉扯大容易啊我?当初我就反对教你不要攀高枝,如今倒好,讨了个婆娘丢了老娘。你真是个冇得出息的东西!当不得家,做不得主,丢了我们斯家八辈子丑哎!砍脑売死的斯保丘,你倒是好,两脚一伸,双眼一闭你一走了事就不管我了啊……斯保丘是斯奉中的父亲。有些事说起来也怪,奉中他爹和娘磕磕碰碰了大半辈子直到晚年才渐趋和谐,可是呢,爹又走了……儿子知道娘其实是很依赖父亲的。
   娘后来心一横,医生也懒得再看了,气匆匆奔出诊室,你一来我一去的两个女人居然在医院里就大吵起来。斯奉中里外不是人,两头都受气,成了个石磨的磨芯。他当然不愿意眼睁睁看到母亲受委屈,但这事又不能完全怪老婆。于是就只能是在娘这边当崽,在老婆那边装孙子,然而没想到这一手也照样不管用。
   娘看到儿子这副窝囊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装什么崽呀?你本来就是老娘我身上掉下的血肉!然后又冲着儿媳妇大放了一通绝词,硬是指桑骂槐把从没有受过此等委屈的邹幸福也骂得飚下了眼泪,但这还不算完,在村上当过若干年基层干部的艾喇叭最后又使出了杀手锏,气冲冲佯装着呼天喊地般夺路而走……专家门诊是在二楼,娘又是个多年来患有高血压的病人,一旦有什么闪失那就麻烦了。此时的斯奉中居然想也没想,甩下妻子便狂奔着跟了出去。他本来是要去拦住母亲,不想却在情急中自己一脚踩空,人一失衡便啊的一声从二楼哒哒哒滚到了一楼的水泥过道……也多亏是摔了一跤啊!后来斯奉中还在心里暗自称幸。这一前一后的两个女人顿时就都傻了眼,慌慌张张地向着斯奉中这个中心赶了过去,争着抢着又是揉又是摸的。还是邹幸福清白,又赶紧到大厅的窗口去挂了急诊号,硬是非得要男人也去照了一张片子,生怕哪里会摔出什么暗伤来。
   直肠子的邹幸福哪里知道,男人的真正伤痛不是在皮肉,而是在心里。
   艾喇叭也破涕为笑了,说你呀你呀,就是个蠢宝崽!娘不就是想试试看你到底更在乎哪个吗?居然也是那一道娘和妻子同时落水你先救哪个的白痴测试题。
   斯奉中哭笑不得,摇着头在心里说我真是太没本事了,连个家事也摆不平!
   娘确实憋了一肚子气,她在白驹村家里时一张喇叭嘴何曾停过?不是唤鸡崽就是骂小狗,有时甚至还仰起脸一往情深地唱几句“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老歌,现在倒好,儿子嘴上说是接娘到城里来享清福,几天后他自己却一飞机去了三亚,留下我艾喇叭和邹幸福在家里,一早一晚大眼瞪着小眼。儿子斯奉中不在家的这十多天里,她本来也想出去到近傍的大学城走走,或者到毛主席少年时代就常去过的爱晚亭看看,自己还没开口呢,儿媳就立马以关心婆婆的名义说,妈,现在外面的社会治安一团糟,您万一出去迷失了路……
   爱晚亭就在儿子家别墅左侧的山湾,相隔也就里把路,天气好的时候,她站在屋档头还能望得见绿树掩映中的琉璃檐角,还能听到游人的谈笑声。哼,还说怕我会迷路?几十年前,我去首都北京天安门都没迷过路!婆婆艾喇叭这话也只是在心里说说而已,好汉不提当年勇,再说她还一直记得男人斯保丘生前曾不止一次的委婉提示她,那样的旧事你以后就别再重提了,罢课闹革命又不是什么光彩事。想来想去也只能怪自己生得贱,儿媳本来是请了个保姆帮着做饭打扫卫生尤其是护院的,可自己刚进门就要儿子把保姆给辞了。她当时确实是怀了成见的,恨保姆不懂人情味把她给孙子的礼物一并收进了杂屋。如今却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到,成天守着一台宽屏幕电视看。用儿媳向奉中告状的话说,你娘陪着韩国人吵吵闹闹,还替剧中人担忧,帮着人家或打哈哈或落眼泪,简直就像个疯婆子这不病才怪呢!儿子倒是心细,在三亚时隔天就来电话问候娘,他越是这样当娘的反而越是觉得心里不安,只得把什么事都憋着,还得在电话里装糊涂打马虎眼。
   从医院回家后,一顿晚餐是在冷战中咽下去的,天没全黑三个人便各自回了房间。率先上楼的是母亲艾喇叭。她照例把饭桌上的摊子收拾干净,便一声不吭往卧室里走。孙子才满月就被外婆家“抢”过去带了,理由是幸儿反正没奶喝,你们想崽崽时正好可以顺便过来看看我们嘛。这是哪跟哪呀,荒唐!偌大的一个家既无小孩又无鸡犬,这不是在唱空城计吗?母亲心里居然用了句很时尚的流行语说,真是弱国无外交啊!哪怕是具体到一个家庭,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这不就是因为在现代人的心目中已经没有了对“红太阳”的信仰才会变得如此势力的么(在艾喇叭的话语系统中,红太阳当然是有着特定含义的)?她越想越觉得心里烦躁和不安,肯定是血压又升高了,赶紧从床头柜的小瓶里拿出一粒药丸,水也没喝,一仰脖子就干吞了进去。药是她进城那天儿子给准备好的。儿子说,妈你睡二楼吧,一楼的卧室多少有些潮湿。儿子事事处处生怕委屈了娘,但儿媳就不好说了,虽然也谈不上是有意为难婆婆,可两个人在一起却总是感觉得特别不自在。一个是大老板的千金小姐,从小到大任性骄横,而另一个是在自己家里粗声粗气惯了,甚至在白驹村还有个艾喇叭绰号的人。但是当娘的自从被儿子接进了省城,尤其是踏进了这一座富丽堂皇的独栋别墅后,她就硬是亮不起高音来。
   相打手重,相骂口粗,艾喇叭想起自己今天在医院时还真是豁出去了,竟然冲着儿子指桑骂槐说,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家的狗窝。这由别人家置办的别墅简直就像一口活棺材。她硬是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哐了出来,一吐为快。想到这里,艾喇叭脸上便露出了小小的得意:哼!看来我是终于可以回白驹村去了。
   一想到要回自己土生土长的白驹村,艾喇叭似乎又看到祖坟地山坳上的那一片热烈的葵花了。那地方早先是一片荒山,长满了青一色的芭茅草。春夏还好,整个山坳上绿如烟海,但是刚一进入深秋,一棵棵茅草就会顶着一头白雪般的芭茅花,像是给坟山坳上披了一件孝服,令艾喇叭越看越觉得心闷,越看越觉得不吉利,整日里戴孝,巴不得白驹村天天都死人呐!终于有一天她骂骂咧咧就去了山坳,还带了午饭去,硬是挖烂了几把锄头,把它整成了一块肥黑的土地,种上了葵花……嘿,没想到还真是换了气象,山坳上金黄一片,明明亮亮煞是热闹。
   斯奉中心里却始终纠结着。什么叫伸脚踢了老娘,弯腿压了婆娘?这话真是形象啊!他本来有着每晚看本市新闻联播的习惯,见妻子拉长着脸上了三楼,刚打开电视机却又关了,也想跟着妻子一同进房去,但刚伸手准备推门,妻子就闪身到了门口,说今晚不行!你懂的……声音冷冷的,脸上也像罩了一层冰霜。这要是换了平日也算不了什么,富家小姐有富家小姐的优越感,自从两人结了婚后,妻子凡来“例假”就必须让男人睡在隔壁房间。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做呢?任性的邹幸福说,我怕到时又忍不住嘛……但为了夫妻俩方便说话,当初搞装修时她还特意嘱工匠在两人一墙之隔的床头留了个碗口粗的洞。这样的馊主意当然是邹幸福出的,也只有她想得出来。但斯奉中今天被婉拒门外,心里却特别不是滋味。
   他本也想厚着脸皮问一声,怎么,你‘大姨妈’来了?可话到嘴边他又打住了。谁见过脚踩钢丝手里端着根平衡竿的人还有心思开这类玩笑么?屋后突然传来几声野猫叫春的声音,迫切中似有着几许幽怨。看来只要是生命,就会在不同的诉求中有可能遭遇到窘迫与尴尬,那么失衡与纠结也就在所难免。斯奉中想。
   那一夜三个人其实谁都没有睡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谁都没有睡得安稳。
  
   三
   此时的斯奉中分明是躺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却仿佛是站立在波峰浪谷间的两叶小舢板上,他的双脚打开着,一只脚踩在娘这边,另一只脚踏在老婆那边,但无论自己是怎样地努力,却始终被一种失衡感狠狠地撕裂着。他不禁叹道,我两边都不是个人呐!怎么会搞成了这个鬼样子呢?他不禁又在心里重复着孩提时常听爷爷经常说过的一句乡间俚语,“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想这莫非还真是因为当初没有听母亲的劝阻,找了个富家千金小姐做老婆招来的报应?
   当初母亲一听到儿子说已经谈了女朋友,就尤为警觉地问了对方是什么背景,而当她得知女方是省城一个大老板的千金小姐时,娘不但没有感到高兴,相反还打了个牛头不对马面的比喻来教训儿子。娘说,你也不看清自己是只什么鸟就随便去乱攀人家的高枝——皎皎者易污,尧尧者易折——你呀,你会跌得很惨的,你晓得吗你?儿子知道娘是从阶级斗争的岁月里走过来的人,而且还在那一场运动中罢课闹革命去过北京,在娘的脑海里时常绷紧着一根敏感的弦也就见怪不怪了。儿子说,不会有如此严重吧?弄得真像是无产阶与资产阶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似的。他显然对娘的过份敏感不敢苟同,于是便干脆摊牌说,妈,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你总不能让我背一个负心汉的名声吧?那时候娘的声音比如今要宏亮得多,尽管是一桩“先斩后奏”的家庭丑事,她也硬是有意把声音压到了低八度问儿子,说什么,你们总不会连信也不把一个,就要让我糊里糊涂地当奶奶吧?此言一出,斯奉中被问得连连摆手,意思是说,轻点,声音轻点。可娘就是个高音喇叭,开口又追问道,你俩到底是谁先提出要那个嘛?斯奉中就装成是没听懂似的,这种事做儿子的怎么好跟娘启齿呢?忙绕开话题说,妈,刚交过毕业论文我就赶回来看你了,你的宝贝儿子我肠子都饿得打了结哎!儿子最后又只好打悲情牌搪塞了几句,这是已经成大男人了的斯奉中在娘面前惯使的小伎俩,他知道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用上如此一招后,他才总算是把关给过了。
   当时爹正好从祖坟地里回来,这是他近年来养成的习惯,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坟地跑,还说是去陪着他的父亲掏一阵心里话,但谁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又或许父亲也爱上那一片金色的向日葵了,在感受万物生长靠太阳的热烈也未可知呢。母亲艾喇叭从来就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她才懒得管那么细。但娘儿俩刚才说的话爹倒是听得真切,见奉中他娘终于停止了追问,就忙插嘴说,斯家有后,好事啊!我也好向祖人交差了。在他看来儿子这一学期就要毕业了,还听说工作单位都已由女方的父亲联系好了。那就两桩麦子一起收——既当公公又作爷爷吧。
   斯奉中听了心里一紧,他还真没敢抬头,怕碰到渐趋老境的父亲的目光。
   娘却一脸正色地冲着父亲说,这你就真会盘算呐!还两桩麦子一起收——你真是丟了你斯老郎中先生家的丑哎!娘一通连珠炮放过后爹也就没有再吱声了。
   顿了一顿,娘又猛然抬头感叹着说:今后你要想成为斯家的太阳就难啰!
   这是娘口中的特殊语境,儿子当然是懂得的,爹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忽然想起这些水落三丘的往事来,斯奉中心里还真是五味杂陈。但他接着又想,凡世间事物都有着两面性,这得一分为二来看待问题,有所失必有所得,在外人眼中看来,他斯处长不知有多风光呢!还有如今明摆在人家眼前的这一切,无论别墅、小车及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市教育局人事处长等职位,能说真与岳父没有关系吗?又敢说自己真的愿意放弃吗?所谓为了自由故,两者皆可抛,那也得看是抛什么,就拿这个人事处长的位置来说吧,当初有好多双眼睛盯着啊?但还不是比到最后比关系和比势力!岳父大人亲自出马把局里的正副局长和市里有关领导请到了华天大酒店,甚至把当年下放大通湖与他睡上下铺的省人大党组书记兼常务副主任的老肖也请来作陪了,一落坐除了大家称呼曾担任过省委副书记的老肖为老板外,其余人全都一律叫哥们。几杯茅台下肚,市教育局长便心领神会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其他几位副手也不好再含糊……一想到这些,斯奉中心里似乎便有了暗暗的得意。他还想,韩信也受过胯下之辱呢,以退为进不也是进么?而且是为了更好的进!他翻了个身昂起头来,把半边脸嵌进了床头的那个通话圆孔,那一夜窗外的月亮一定很圆,房间里铺满着静静的月辉,他似乎感觉到老婆大人也并没有入睡,于是就努力地把眼睛睁大想看看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到,又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搭讪说什么便只好重新躺下了,但脑子里却仍然是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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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令人烦恼,如何处理好这些事,的确是一门学问。其中,最难处理的就是家务事,不是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吗?家里人员关系简单,都是至亲至爱,可看起来简单的关系,一旦相处起来就变得复杂了,矛盾重重,让人理不断,剪还乱,烦恼不已。斯奉中作为一个儿子和丈夫,夹在妻子与母亲之间左右为难。一边是骄横、不可一世的妻子。妻子家有钱有势,是他在城里落脚的依附,仕途上的靠山,无法得罪的;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老母亲。母亲生活在乡下,年轻时恰遇文革,串联去过北京,自认为见过大世面。母亲一辈子好强,有文化,有思想,是村里的妇女干部,说话嗓门大,又极左、激进,凡事都要遵循她的想法。父亲去世后,斯奉中将母亲接进城里,准备为老人颐养天年,可母亲的性格和思想与儿媳格格不入,两人矛盾不断。斯奉中不在家的那些日子,婆媳二人针锋相对,以至于把母亲气病住进了医院。无奈之下,母亲又孤身一人回到了乡下,不久,在老宅中自缢身亡。也许,是母亲不愿顺应潮流,不愿改变自己;也许,是母亲感到了孤独;也许,是母亲悟出了那个“中庸即大道,大道至简”的道理。小说立意厚重,寓意深刻,构思缜密,语言贴近生活,人物形象饱满,特别是塑造得艾喇叭的形象真实鲜活。佳作,编者推荐阅读!【编辑:五十玫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0711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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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文友:五十玫瑰  2018-07-10 15:23:31

一篇耐读耐品的大作,蕴含着极深的道理,读罢,让人受益匪浅!
   感谢作者的分享,问好,遥祝夏安!

2楼 文友:山地731828829  2018-07-11 21:19:47

现实性当下性,直击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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