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躲风亭轶闻(小说)【廖静仁】_江山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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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躲风亭轶闻(小说)

作者廖静仁  阅读:1204  发表时间2018-02-14 00:26:47


   眼看着就是春节了,在这大过年的日子,时光里却突然失联了。
   夕阳坠落在河西的山麓,斑驳的火烧云在逐渐淡去,天色看着看着就暗了。张菊儿匆匆忙忙给喊肚子饿的小孙女和小外甥盛了碗饭,自己便有些脑怒地走近坐机猛打起丈夫的手机来,可一遍一遍拨过去就是无人接听。还真是来哒咯活鬼,死到何扎些去也该把个信呐!她满口乡音地骂着男人,心里却七上八下没有了主张。“何扎些”是梅山方言中“哪里去了”的意思,张菊儿人一着急,土话顺口就又溜了出来,随即还给外去办事的儿女各打了一个电话,要他俩赶紧回来帮忙找人……
   湘水沉沉北去,渔舟唱晚归来,江堤上散步的人也渐渐稀落了。
   这确实是件很意外的事情,发生在时光里的身上就更是令人难以置信。他是个行为举止看上去恣意,而骨子里却极守规矩的男人,并且有诗为证:我是一峰负重前行的骆驼/我的肩上只有责任/且行且回首/或旁顾无人/脚下却自有分寸……这是他年初写过的短诗中的几个句子,见性见情,其无奈之意也可窥之一斑。而近段时间以来,却似乎根本就没有征兆,也无任何蛛丝马迹证明他有要离家出走的意思。前几天过小年的上年,他还在电脑旁工作了近两个小时,主要是把一个中篇小说在文字上再过目一次。刚收拾停当,又照例在写作间独个儿发起呆来。
   能有时间并且还有兴致发呆真好。圣人所说的每日三省吾身,或许还真是在发呆时完成自省的。他能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倏忽意识到这一点,心中不觉欣然,便顺手端过保温杯来,很是响亮地抿了一口热茶。
   在阳台上拖地的张菊儿闻声把头探进写作室猫了他一眼,该不是要添水吧?可当她满脸疑惑地走近一看,保温杯里的水还是满满的。她本来还想如往常一样说一句“发么得神经呐”,但话到嘴边又还是忍住了。
   也就是在同一瞬间,时光里那颗敏感的心不免就生出了些许惆怅。
   一阵发呆过后,他便慎重其事地在电脑上敲下了如此一段文字:
   小说向生活看齐未必不是写作的另一种方式。生活是精彩的,但那又绝对不仅仅是故事的精彩,所谓精彩的故事往往会把正常人引入歧途,有时甚至会怂恿和唆使读者走向极端,把故事酿成事故。人生最好不要有太多故事,没有故事却有着饱满情趣的生活,那才是真正的精彩。
   时光里近来经常发呆,有时在电脑桌前发呆,有时在江堤上散步也发呆。但他又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哪根神经出了问题,倒是自认为自己无论或坐着或站着,发呆时的样子还真像个思想者,还真有几分帅气。
   他一脸粗黑的络腮胡,额阔嘴唇厚,虽说眼晴不大,目光却深邃如潭,阅事阅人如同烛照,尤其是最近还剃了个光溜溜的和尚头,又为了图个方便,还时常披一件黑羊皮风衣,竟然活脱脱像个江湖大佬。连平时并不懂得何为幽默的妻子张菊儿也打趣起他来,说,你呀——你原本是想剃尽万千烦脑丝图个大自在,却歪打正着帅得天天发起呆来了。
   她这一回却破例把普通话说得很完整。这倒反而引起了时光里的多心,因为这同样口气的话,还有路弯弯美女也说过。他听了也就是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在你们眼里呀,我哪天要真落难成了个讨米要饭的乞丐,怕也还会把我当作是在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布衣天子!看来时光里还真把不久前撞入他生活中的弯弯美女也视为身边人或者至亲了。他所说的“你们”,其实是有意说给妻子听的,敏感的时光里定以为张菊儿早已经知道了他与美女路弯弯走得很近的事,这也算是有备无患吧。
   刚想到路弯弯,时光里便眼帘一颤,仿佛时间又回到了昨日下午临街的躲风亭茶室。茶室里窗明几净,气氛温馨而和谐,给人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他顺口便说,麻屋子,红帐子,里头睡着个白胖子。他这是在有意倡导一种简单的气氛,因为能天天来茶室里蹭茶喝的,大多是些衣食无忧又闲得无聊的人。怎样才能让自己越老越受人尊重?那就是老得清清澈澈,老得简简单单,只有简单了才不会去设计谋划,无事惹事。但他当时并没去想另一个近乎哲学的命题,那就是缺什么,炫耀什么。
   他们还能缺什么呀?这些一个个看上去光鲜光亮的所谓成功男人。
   时光里笑说,权当是抛砖引玉吧。他一副老顽童相,把顺路从小馋嘴食品店买来的一袋熟花生往茶案上一丢,便接着笑言:猜中了有奖呐!
   在场的徐总却颇不为然地先接腔了,说,这也叫谜语?你当教授的尽糊弄人唦,明明就是一首儿歌子。徐总叫徐来,名片上一长串某公司和某某公司的副职头衔,是个地道的长沙本土人,亦年近六旬了,还常把一头自然卷发梳理出几多波浪,言语中总喜欢带个子呀、唦的方言腔,并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江湖气。却没几人能真正知道他所从事的到底是何种职业,不过如今老总经理遍地是,称呼他徐总也错不到哪里去的。
   你看看你老徐,这回你又上当了吧?时教授明明说自己抛出的就是个砖头嘛。方叔毕竟是个在部队里历练过多年,又是在市妇联担任过工会主席的退休老同志,说起话来有板有眼。他虽然骨子里一不小心就会冒出股淫邪之气来,其外表看上去却是个极严谨而又颇讲究生活品味的人,行为举止,亦丝丝入扣,有人还笑他在睡觉前都要往身上喷洒香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他很会保养身体那却是千真万确的,每天早晚吸一支古汉养生精,二十多年如一日,从来就未曾间断过,还做得一手营养佳肴,什么墨鱼炖五花肉,清蒸桂鱼等样样拿手。虽说他老婆是个北方女人很少涉及家务,生活质量却丝毫也没有降低。时教授这个称呼就是他叫开的,尽管老徐曾说,当教授的大多白天是教授,而晚上都是禽兽,但方叔却仍然力排众议,而且有根有据,说什么一级作家是个高级职称,按行政级别套相当副厅,按专业技术职称套就是个正教授的级别。时光里听了却笑而不语,因为他本人更看重的还是两年前被破格聘任为省政府文史研究馆员的身份,倒不是每个月有几百元车马费补助,而是辞世之后在党报上能发布一条框黑边的短消息。文人最看重的是名节。就连自认为潇洒的时光里先生亦不例外。悲乎?喜乎?
   但方叔却无疑是这群茶客中最爱显摆的那种人,只是也天天叫苦说心里闲得发慌。其实也难怪,人家服役时是部队文工团团长,回地方又进了市妇联,在花园里呆得太久,一旦举目无颜色,苦闷心慌也是必然。
   曹总却插言了,说,什么叫返朴归真?快花甲了还能把儿歌倒背如流,能把一脑壳稀疏的头发削成个光和尚,那才叫返朴归真哩!他倒是成天把自己装扮得真像个文化人,而实际上,却是个搞劳务清包的工头。
   稍有得意的时光里一则童谣又出口了,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眼睛里居然闪烁出了月亮般的清辉,并且,还用余光瞟了一眼路弯弯美女。
   照例是美女的水清清长发一甩,便笑言,嗯,弯弯月,小小船,两头尖。这才是时教授今天开讲的主题。有批评家分析《荷塘月色》说,朱的文章中多散发着女人体香,这才是作家含沙射影的真功夫。她居然伶牙俐齿,很文艺范地把时教授刚才的童谣解构出别样的一种味道了。
   大家便不约而同又把目光投向了当店长的路弯弯美女。又是老不正经的徐来起哄,说,时教授是老牛想吃嫩草唦,对某些人有着暗恋倾向,是在下暗勾子吧!开心的笑声几乎把个小小的躲风亭茶室也抬了起来。
   水清清和路弯弯也在笑,前仰后合,如两株和风中婀娜的杨柳。
   时光里却不卑不亢,一副心地依旧坦荡的君子模样,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暗恋个把美女又不犯法的。他说着又用余光扫了一眼路弯弯。
   时光里与路弯弯关系确实不错,见众人全都在拿他俩开涮,也就干脆机智勇敢地表白说,我要是能减去个二十几岁,她路弯弯早就已经是我时光里怀中的人了!在满室喜笑颜开的气氛中,路弯弯亦不无遗憾地脱口而出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老徐的话接得好快,阴阳怪地说:就怕太饥饿,老牛吃嫩草。茶室里又爆发出了一阵狂笑。路弯弯的鹅蛋脸上飞满了红霞,笑骂老徐说,我看你老徐才真是个姓淫名棍的二流子。一脑壳卷毛滚着波浪,一双色眼闪着幽光,老不正经都上了相的。
   这一回时光里却没有笑,他深知年龄并不是阻隔他与弯弯美女交好的鸿沟,殊不知俩人私底下还常有着心灵小语通过手机互动哩。若照此发展下去,一切皆有可能。他忽然想起了在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路弯弯居然连谈个男朋友也没有忘记于当晚十一点多还给他时教授发信息报告说:亲,我和牛魔王已经好上了。她男朋友姓牛,名叫牛大力,也是偶尔开着一辆大奔来躲风亭茶室购茶具时认识路弯弯的,牛魔王是茶友们送给他的诨号。看上去人还不错,牛高马大的是个富二代公子哥。
   时光里当即看了短信就纳闷,说好了就好了,怎么叫好上了?这些年轻人呐!但又一想,这毕竟是美事一桩,也就以长辈的口气随即似很真诚地给路弯弯回了一句:好上了就好好珍惜。我祝福你们!只是俩人双飞双宿出去旅游了几日,一回到长沙后又平白无故地分手了。
   如今的女子还真够大气,好上好下也算不得一回事的。时光里虽有些兴灾乐祸,却也没少给过她安慰。但已经有过两三次失恋史的路弯弯却反过来宽慰时教授,说,这有什么,我俩本来就属相不合,这说明缘份还没有到呢。还悄然发了一条温馨短讯对他的关心表示谢意:看来我路弯弯还真是在佛祖面前求了不下千年,才得以让时教授如此宠爱。
   躲风亭茶室也就是年初才开张的,店名乃取地名之意,是安化黑茶原产地白沙溪股份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验门店,主营安化黑茶,兼及其它茶类和茶具等。店长路弯弯老家也是在资水江南,是个喝资江水长大的典型美人胚,鹅蛋脸庞,柳叶眉,又是二十五六的花样年龄;而总部委派来监管业务和指导茶艺的水清清则更是聪明伶俐的一个奇女子,魔鬼身材,腰细堪比杨柳,细皮嫩肉,肌肤有如凝脂,也难免不令扮文人作派而行包工头之职的曹毅常伴左右。但水清清倒照例大大方方,在公司总部刘新安老板的遥控指挥下奇招迭出:凡来此品茶者,一律被视为门店坐上宾客,既无需付茶水钱,还常有安化本地的其它土特产尝鲜,诸如芝麻豆子擂茶粉,红薯苞谷老葛根等,让人都吃喝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或许正是因为有着如此良好的硬件,像时教授、方叔、老徐、曹毅以及汪警官和王法官等,这些多少有点身份的中老年茶客才会常来此品品人生下午茶。当然他们也不会总是白吃白喝,或偶尔购一两款茶砖作收藏,或买个茶具当做礼品送朋友,还间或带上点自家好茶或其它美食来店里供主顾分享。也算是一种人情往来罢。生意的兴隆便可想而知了。
   但时光里对躲风亭店名特别是常来此聚会的茶客却另有着一番诠释,他侃侃而谈,说,何谓躲风亭?因为人生多有风雨,尔后才有此亭;而各位又为何能自发来此相聚?说白了不过是一群绕树三匝,因无信念而无枝依的鸟雀。众茶客听了心便一怔,自然是面面相觑一脸的窘态。
  
   二
   阳光刚照进书房,张菊儿粗重的安化乡音亦穿窗而至,说,你还在发么得鬼呆呀?呷中饭哒!一副粗糙嗓门将半月形阳台上几只觅食的鸟雀也惊得朴楞楞远逸而去,还把时光里从人生下午茶苦辣酸甜的回忆中唤醒过来。他顺手关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踢了踢有些发麻的腿脚,便哑然摇了摇头走出写作间,又凭栏看了看江景,然后才去陪家人潦潦草草地吃过简单的午餐,就进入卧室去睡午觉了。这也是他最近一年来才养成的好习惯,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每天中午都得睡上一觉;但同时也多出了个坏毛病,上床就捧着一本书或杂志信手乱翻。说他乱翻当然是有缘由的,因为他看书时总是喜欢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并且还不让拉上窗帘,说自己是个从不搞阴谋而要搞也只搞阳谋的人,连午睡时做梦也得在阳光下做。按照本地流行的话说,是个典型的趔脑壳。
   然而有一次,他却被书里的一段话着实吓了一跳。那段话的原文这样写道:愈是内心脆弱的人,愈叫嚣自己坚强,越是内心蒙尘的人,越声称自己纯洁。此语虽然尖酸刻薄了些,却显老辣冷峻,而且亦不无道理。他当时还真有一种恍惚被人强拉进了解剖室的感觉,便渗出了冷汗。
   但眼下没有拉上窗帘的卧房确实被映照得明明亮亮,上床时要随手翻阅的几本杂志就横七竖八摊在床头。有《人民文学》《当代》《十月》和省文联、省作协机关刊物《创作与评论》及《湖南文学》等,前三种是他明年小说创作的主攻目标,后两种是他文学转型期的战略大本营。
   时光里虚龄五十有八,在年初就主动辞去了省文联某协会秘书长职务,挂了个专职副主席的头衔不用坐班。当初有很多人都不理解,尤其是分管组织人事的老汪还善意地提醒过他,说:你时光里的想法也太前卫了吧,协会秘书长虽然官不大,只是个处级,但那毕竟是个二级机构的法人代表。还干两年就要正常换届了,到时候言退也不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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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生命,既有不可承受之重,也有不可承受之轻。一群已经退休或者即将退休的中老年男人,他们来自不同圈子,有退休官员、生意人、警官、作家等,每天聚集在躲风亭茶室,谈笑风生,打情骂俏,也算是一件时尚风雅之事。可他们的内心是空虚的,寂寞的。他们凑在一起,看似洒脱闲适,其实是藉以打发无聊的时光。主人公时光里最后的失联,出乎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他是个有担当的成功男人,写作和经商都做得风生水起,而今面临退休,却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加上与妻子没有共同语言,他,该如何度过自己的后半生?离家出走?他又能走到哪里去?小说最后故意留白,留给读者广阔的想象空间。小说涉及了一个非常重大的社会问题,应该引起全社会的关注和思考。人生是分阶段的,当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成为过去,人生已从如日中天慢慢走向夕阳西下。这时,父母大都不在了,不用承担照料老人的义务;子女也成家立业了,也不用为孩子操心了。这个时候,可说是又有钱又有闲,可以好好地享受生活了。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做到老有所为老有所乐?多少人都是在无奈与叹息中虚度了最后几十年的光阴。小说篇幅宏大,构思颇具匠心,意蕴深广,在反映社会现实的同时,深入到了人物的心灵深处,对人生充满了哲学思考。倾情推荐!【编辑:燕剪春光】【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802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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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文友:燕剪春光  2018-02-14 00:28:33

欣赏大作!祝新春快乐!佳作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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