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猎人的归途(小说)【红柳老松】_江山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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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星月】猎人的归途(小说)

作者红柳老松  阅读:1321  发表时间2017-12-06 14:09:26


   人和自然的对峙、较量,也许,人会暂时胜利,也许,人与自然终将同归与尽。
  
   一
   在这片山林转了五六天后,猎人回家的念头越来越重。
   猎枪杆上,挑着一只山鸡,一只旱獭,随着他沉重的脚步,左右摇摆。一只山鸡的一只爪子的一根脚趾,戳在旱獭的一只眼窝里,流出来的黑血凝固在旱獭的腮上,土黄色的短毛凝结成一条细细的辫子,犹如猎豹眼睛下的那条黑色毛条。
   腰里的布搭里,妻子给烙的锅盔已所剩不多,布搭里一层厚厚的锅盔渣沫,在里面摸索半会,才能摸出一块稍大点的。皮袋里的水倒是差不多满着,那是松涧小溪里的水。他已从一架山梁上下来,在谷底的较平坦的松林里穿行,步履迟缓,不再东张西望。
   已经打定主意出山回家,对山林里的一切不再那么关注,显得漫不经心。
   猎人这趟进山,收获不大,他已死心。翻过了无数架山洼,穿透了那么多山林,甚至一些悬崖绝壁都没放过,却没发现过希望中的猎物,连个青羊都没见个踪影。上次进山下的套子夹子,还在那发霉的腐叶和茂密的草丛中躺着。
   他抬头眯起眼睛,望望山林上面的蓝天白云,那些在高空盘旋的苍鹰,翅膀展平,偶尔发出一声能穿透整个大山的啸声。猎人不再犹豫,加快了脚步,他知道这次没有大的收获是天意,天意不可违,老天不让我碰见大的野兽,也许自有它的道理。
   让猎人收住继续在山里漫无目标乱窜乱转心思最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弹丸袋在一次攀爬陡崖时掉落在崖底,他花了半天时间没找到,他心想这也是天意。猎枪里虽装满着弹丸,但只能开一次火,再无半粒让他填装枪筒。
   万一碰见个猛兽,他也不敢轻易开火,要是不能一枪毙命,激怒了它,那将意味着他很难逃脱,他的命将丢在这片山林里。
   他疲乏中带着绝望,背贴着一棵大松树,躺坐下来。他的眼前,是一条松间山泉汇聚成的小溪,跌跌撞撞地流着,小溪旁边的草地上,隐约有一条赶牲口的人和驴马踏出的小道,像一条爬行的大蛇,爬向密林深处。如血的夕阳中,松树、柏树、黄鹿刺角、皂角、草丛中的大药芽子、鞭麻花、岩石缝里的野柳、山坡上的秃儿条、灌木丛,一切,都被夕阳改变了颜色。他无心欣赏景致,用目光搜寻着能避风遮雨的地方,准备过夜。山中的雨说来就来,有时刚刚还是晴蓝的天空,飘过来几朵云,一阵雨也就到了。
   他瞅准了一块岩石,岩石下刚好有两丛灌木,中间铺上他的那块开洞的破毡,隔住湿气,盖上毡衣,正好可过夜。
   清冷的月光向山林洒下一片银辉,山涧小溪中长满又滑又腻青苔的卵石,像巨大的恐龙蛋,闪着青幽幽的光。山林中,无风,静的可怕,溪水声传播得远远的,碰到卵石上激起的水花洁白如雪。重重的夜露,布满了树干树枝,像是出了一层淋漓的冷汗。
   猎人一觉醒来,脸上湿漉漉地,抹了一把,翻身坐起,肚子里咕咕直叫,他知道那是几天吃不上热茶热饭,啃冷锅盔喝山泉水的原因。
   他从腰里解下鹰膀子烟锅,边抽边胡思乱想。忽明忽暗的火星像是黑暗中闪烁的鬼眼。他无法不想他的能稀罕到心尖的妻子,还有活泼可爱的大宝小宝两个儿子。还有他的父亲。父亲打了一辈子的猎,他打猎的本领就是跟着父亲言传身教学来的。他清楚地记得跟着父亲最后的那次打猎。那次跟他这次有点相同,也是在山里愰荡了几天,什么也没碰见。父子俩准备要回家,翻过一道山梁时,却发现了一头大鹿,安静地在一块岩石下立着。父亲曾给他传授,打猎的人在山里行路,那怕是在回程中,每翻过一道山梁时,不要一步跨上山脊梁,而是趴在山梁的这边,悄悄地爬到山脊梁上,仔细观察山梁那边,这样山梁那边若有野物,不至于受到惊吓逃窜,或是与人狭路相逢遭到攻击,猝不及防。这头鹿就是这么发现的。父亲示意他不要出声,弓着腰,迂回到离鹿稍近些的一簇灌木后,慢慢地摆好猎枪,右手食指勾在扳机上,瞄准,觉得不太有把握,眼晴离开准星,长舒一口气,发抖的手握紧枪托,再次瞄准。一阵风吹过,太阳斜刺里射在父子俩的脸上,父亲的眼角里突然有了泪花,他松开右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再次瞄准,泪花又挂在眼角,再擦,擦完定睛细看,那鹿早不见了踪影。趴在父亲身边的他清楚地看见,那鹿不知是觉察到他们了还是别的原因,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鼻子里打个响嚏,转一个半圆,几个跳跃就钻入岩石下山坡上的灌木丛,那枝杈形的长角似在灰绿色的灌木丛上漂移,很快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快得来不及多看几眼。他问父亲,你为何流泪?父亲嚅嚅着说他也不知道关键时刻为何要流那该死的泪,也许是老了,爹不中用了,迎风流泪吧。
   他对父亲的解释不太满意,懊悔失望之意从他年轻的脸上明显流露,能猎到一只鹿,那可是一笔丰厚的收入啊。父亲却对他说,赶快回家,你娘还在家等我们呢。而且明确告诉儿子,这次是他最后一次进山打猎,他以后再也不进山了。尽管他不断劝说父亲先不要急着回家,再找找那头鹿,父亲说见过猎人的鹿绝对不会让你再碰见第二次,鹿是有灵性的动物。
   那次空手而回后,父亲常说心口疼,没过多久,吐血离世。想到父亲的死,猎人的胸口猛地一下,似针扎一样。他复又躺到,裹紧毡衣,蜷缩起身子。他感到浑身都凉透了,心脏像一颗冰冷坚硬的鹅卵石,碰撞得肋骨疼痛难忍。
   月亮落到西边山峦的背后,几颗苍白的星星在灰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山谷里雾气蒙蒙,风中传来了野兽腥膻的气味,他听到了震荡山谷的猛兽的呼啸,不敢大意,怀里紧抱猎枪,睡一会醒一会。
   尽管困极,他不敢再睡,蜷缩在毡衣里,思绪像山谷中的雾一样,虽翻滚却不明晰。父亲过世后,那杆猎枪成了他的,擦的锃亮,背着它常到山里转荡。其实打猎也不容易打到什么珍禽猛兽,对务农人的艰难生活起不到明显的改善。父亲一辈子打来最大的猎物也就是些青羊黄羊野兔旱獭山鸡之类,让一家人偶尔锅里有肉,图个解馋。他们算不上是真正的专业猎户,只是个爱好,他们的主业是务农。不过父亲曾打来一只香獐,取其麝香,卖了些钱,给他娶来可心的媳妇倒是真的,这也是父亲常引以自豪的一次收获。
   猎人想起了他第一次独自进山打猎,跟这次一样,在山里游荡了几天,空手而回时,村里人对他的讥笑。直到有一次,他背着一只大青羊回来,村里人才确信他也能打来猎物。
   那次他趴在一面山脊梁上,盯住对面的峭壁,足足一个上午,盯得两眼酸涩,才在峭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岩石上发现一只青羊。青羊的皮毛跟岩石的颜色非常相似,青羊不动,很难发现,能发现一只,就能发现它的同伙。他发现一只心里跳一下,竟然有十几只,心也狂跳了十几次,按捺住狂跳的心,连开几枪,眼见得峭壁上掉下好几只青羊,但他在崖下沟地的灌木丛里却只找到了一只,不过是只硕大的公羊。
   还有一次,是晚上,村西李三家的婆姨觉得炕越来越凉,睡不到天亮,披衣下炕,到炕洞口准备添些柴草粪沫,炕洞口却露着一截灰中带黄的狗尾巴,用木锨一捣,尾巴却越往里去,趴在炕洞口往里一瞅,两只如豆的绿眼在漆黑的炕洞深处闪着骇人的凶光,伴随着低沉的咆哮声。李三婆姨颤着身子,带着哭腔,叫醒一家人,围在炕洞口,你看一眼他瞄一下,连唬带吓,拿来吃的,恩威并施,那畜牲却不出来。李三让家人赶快叫他来,那时他才二十来岁,指挥李家人使劲往洞里塞柴草,点着,挪来一扇厚重的废门扇,用破麻袋蒙上,堵在洞口,再用院子里凡能用上的破手推车、破锅、破桶等破家当顶住破门扇,静观其变。炕洞里先是浓烟从缝隙里往外直冒,后是火舌窜红。那东西先是哀嘶呜嚎,后是抵顶门板,慢慢地了无声息,院子里弥漫着焦毛糊肉的刺鼻气味。折腾一番,天已大亮,听见动静的村里人都聚拢在李家院里,他在木锨把上钉个勾,将那死物从炕洞深处勾将出来。
  
   二
   一具半毛半皮、皮开肉绽、面木全非、龇牙裂嘴、焦黑难辩、似狗非狗的东西呈现在大家眼前,在众人的争论中,猎人断定是一匹狼,村里人虽住在靠山的庄子,平时哪见过虎啊熊啊狼啊,狐狸野猫青羊黄羊倒是见过,可这死物分明不像。他为了说服大家,从被烟熏火燎的尚可辩认的毛色、掰开牙齿、甚至开膛破肚,挤出肠子里的粪便来证明是狠,大家从他娴熟的动作和头头是道的说辞中,联想起他虽年轻,但跟他父亲常在山中打猎,最后确认他说的正确,认定那确实是一匹狼,只是弄不清狼为何要钻炕洞,他也无法解释,但这不影响村里人从心里认可他是一个猎人。
   想到这里,猎人裂嘴笑了一下,他清楚村里人对像他这样,背着杆破枪,有空就到山里转游的人是从心底里看不起的,他们认为那是不务正业,好吃嘴馋,但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吃惯野味的父亲的血,不由自主地延续了父亲的这一爱好。
   天色微明时,猎人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太阳的光芒照在山林的树梢时,猎人被自己响亮的梦呓声惊醒。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但刚醒来就把梦中的大部分情景忘了,只隐约记得他被一种猛兽吃掉了,但猛兽长什么样,他却忘得干干净净,怎么也想不起来。
   太阳又升高了些,山谷里的雾白茫茫的。猎人觉得发冷,浑身酸疼。他翻身而起,走到阳光里晒着,胳膊上、腿上、脖子里,一片挨一片肿胀的包块,是蚊子和一些蛆虫咬的。摸一把脸上,也是大包小包,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他鼻子一酸,泪差点出来。晒了一会,晒得浑身发痒,伸胳膊伸腿,还要周身挠痒,顾头顾不了脚,折腾得他手忙脚乱,但双腿根的那几样东西,却冷得像冻住的土豆,更像冰冷的石头。那几样可是命根子,马虎不得,大宝小宝就是靠它们造出来的。他听父亲说过,男人最怕冷的地方是裆间的那几样,女人最不怕冷的是胸前的那两坨。哈,那两坨,他脑海里满是妻子那对又鼓又绵软的奶子,十一二岁孩子妈的奶子是最柔绵诱人的。他把裤子脱到脚根,在阳光下,揉着冰冷的卵蛋,感觉一些凉凉的湿气,被揉出来了。大宝小宝的妈吃他经常打回来的野味,嘴吃馋了,两次坐月子,也是他在山里奔走最勤的日子,那对奶子,被他打来的野味滋补得鼓胀胀的,娃娃吃不及,溢出的奶水常把她的胸襟洇湿,刚开始媳妇还挤到碗里让他喝,后来他干脆抱着奶子吃,吃了这边的吃那边。他一边想一边咽了下口水,觉得周身无力,肚子里下沉,咕咕直响,放屁又放不出来,昨天一整天没吃饱过,布搭里的锅盔已是些碎沫,掏出来一把,塞进嘴里,干咽不下去,来到小溪边,在溪流的平缓处,他看到了满是肿包的脸,两只大眼无神,胡子拉茬,一些皱纹躲在那些肿包的空隙里。虽刚过四十,正当壮年,但铁汉子耐不住饥饿。他在溪边捡些鹅卵石,搭起个圆窝,从一根躺在水边的腐烂树杆上,掰下一些树枝,折断放在石窝里,费了会时间才点着,火苗的上面,一缕细细的轻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阳光照射得很快不见。他来到晚上睡过的那块岩石下,从猎枪上取下那两只山鸡和旱獭,准备烧一只山鸡,吃得饱饱的,待日头升高,他可以充满力量上山下山,赶在天黑前就会出山,月亮升起时就可到家。一想起家,大宝小宝的两张圆乎乎的笑脸马上浮现在脑海,跟他们妈妈的那两个柔白的奶子交替出现,他的满是包块,变了样的黑脸上竟放出光来,显出一些笑意。
   剥皮拨毛开膛破肚,对猎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很快,在山林的小溪边,飘起山鸡的肉香,随着缕缕轻烟,逐渐散去的白雾,轻轻吹过的山风,飘的很远很远。山鸡的香味盖过了林中腐朽的树叶味道,他听到了腐叶下叮咚的水声,像弹琴一样。清晨的空气潮湿,雾气腾腾,朝阳如金色的箭,从林木间斜射进来,那只山鸡往下掉的油水,在火里噼噼啪啪,一些不知名的鸟叫声,有的欢快,有的激昂,有的灵脆,有的却惊心动魄,仿佛是一边吐血,一边哀嚎。
   就着小溪甘洌的水,猎人吃了个大饱,打着饱嗝,用石头砸灭火堆,再用石头压住灰烬,来到他过了夜的岩石下,在腰里别好腰刀,弯下腰,刚把猎枪抡到肩上,鼻子里钻入一丝腥膻味,一种只有大动物才有的那种腥膻味,他心里一凛,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啸声从身后惯进他耳中,虽然这声低啸不那么雄厚有力,但足以让他心碎胆裂。直起腰,慢慢转过身来,离他几十步外,一只饿的皮包骨头,更像是骨头撑皮的老虎,一只前爪抬起,口中流着似断不断的脏水,死死的盯着他。
   猎人魂飞魄散,本能地疯了一样地撒腿就跑,那只饿虎又是一声低啸,向他扑来。奔跑中,他来不及转身开枪。实际上,那只虎也是饿的晕头转向,无精打采,想必是嗅着山鸡香味而来,追他的速度不是太快,要是一只体魄雄健的虎,几个跳跃,早就会把猎人扑倒。慌乱中,猎人奔向一棵能环抱住的松树,不顾一切的爬了上去。猎枪被树枝从肩上挂下,在他脚下的一根枝杈上摇摆。他站在一根树枝上,狂喘不止。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把树枝敲击的一颤一颤,好似那树枝马上就要断裂,赶快瞅准一根更粗些的树枝,小心地挪到上面,惊魂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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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人是万物灵长,但亦是自然界的孩子,本应与自然相依相生但是有些时候,这万物灵长却有着莫名甚至是要命的好胜心与贪欲。不止一次拜读作者的文字,将深刻的寓意凝如故事之中,行文之中多了几分明了亦多了几分读者自己思考的空间。这篇小说依旧如此,而不同的是这篇小说最精彩之处莫过于心理活动,起初的沮丧慢慢地转到回忆,转到对家人的想念,尤其出彩的是猎人遇到老虎最初的害怕,后来的自豪,再至遇到狗熊时,开始的后悔没有按照父亲的交代探路,继而的害怕,最后突然的侥幸,那种既恐惧又贪心的心理变化跃然纸上,我想最后生死一瞬猎人更多的就是悔恨,那一刻他应该明白当初父亲眼中的泪了。一篇小说人物刻画丰满,一波三折的心里描写着实精彩,语言形象生动,虽是第三人称的描写却丝毫不影响读者脑中的画面感,可见文笔之深。非常精彩的一篇小说,推荐共赏。【编辑:兮晴若】【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171207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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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文友:兮晴若  2017-12-06 14:11:20

谢谢老师对星月一如既往的支持。

2楼 文友:兮晴若  2017-12-06 14:11:51

非常形象的描写,心理活动描写入木三分,欣赏问安。

3楼 文友:红柳老松  2017-12-07 10:27:09

感谢兮晴若的精美编按,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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