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满庭芳】偷窥 (征文·小说) 【随玉】_江山文学网
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游客 ,  【登录】  【注册
新手上路|江山论坛|返回首页|返回上级列表

精品 【流年.满庭芳】偷窥 (征文·小说) 

作者随玉  阅读:380  发表时间2017-12-05 18:54:58


   趁着天光还没完全褪,细奶出门耧了一把柴,打算烧水洗澡。走到院外,鬼使神差地往小山坡上一瞅,这一瞅,让她身上的毛孔都竖了起来。朦朦胧胧的光线下,光宗家墙角果然倚着一条人形的影子,鬼一样瑟瑟缩缩地藏着,两眼直盯着她家。
   “死不要脸的癞子!看看看!看你娘那屌!”细奶低低咆哮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咯响,凶狠地剜了一眼那影子,随手耧了一把长长短短的柴火,也没跺整齐就抱回屋去了。
   光宗偷看的事,细奶是几天前发现的。那天傍晚,细奶在院里耨墙角的草,无意间回头一看,就见光宗手里拿着喂鸡的盆子站在当院看她。细奶起先以为他只是随便瞅瞅,乡里人家,山上湾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扫一眼也平常,所以她很快又回过头,蹲在地上接着拔草。拔了几根,又觉得不对,光宗那眼神躲躲闪闪,像娃儿们钓麻拐的诱饵,要给不给要断不断的样儿。细奶想到这层,又猛地回头。这回两人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一记像铁锤一记像钢钎,实打实地敲了一下,光宗立即不自然地搔了搔头顶那块没毛的地方,嘴里“咯咯咯”假装唤鸡去了。光宗的举动,令细奶更加起疑。
   癞子在看啥?她蹲下的时候把屁股露出来了?细奶想着脸一红,使劲把衣边往下拉了拉。但她很快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那天傍晚,光宗总是鬼鬼崇崇地往她家院里瞅,她回头五次,就有四次逮到他的目光。细奶心里开始不安了。儿子和媳妇才刚出门打工,家里就剩她和小孙儿,还有一间破墙烂瓦的屋子,有啥好给他惦记的?细奶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气,觉得心里堵着老大一块石头。
   自从发现光宗偷窥这件事后,细奶觉得身上随时背着一道沉甸甸的目光,在她喂猪的时候,收拾院子的时候,在园子里摘菜的时候,那目光就肆无忌惮地贴上来,粘住她不放。就连在屋里扫地,光宗那俩眼球也从窗缝里拐着弯地钻进来,浮在半空盯着她的脸她的身,一直从她那只好眼盯到心里去,让她没地儿躲。
   细奶是从湾外嫁过来的。细水湾是个穷山旮旯,湾里只有五户人家,都沾着亲带着故。这地方藏得好,一条铺满羊粪蛋的鸡肠子小路鬼都进不来,人也出不去,出一次山得摸爬滚打费大半天功夫。老伴儿也是个没爹没娘穷得掉档的孤儿,要不是细奶身子有残疾,从小驼着背,又翳了一只眼,她断不会看上死鬼老伴和这穷地方。老伴儿也是没得享福的命,儿子才刚出生没多久就蹬腿走了。弯腰驼背的细奶硬是一点一点地把儿子养大成人,又给他娶了媳妇,如今孙儿都五岁了。
   细奶给孙儿洗完澡,打发他去看动画片,再把自己剥光了丢到澡盆里。水烫得舒服,蒸腾的热气把细奶老脸上的皱纹挣开了一点儿,看起来有了难得的红润。她突然心情大好,像个俏皮的姑娘家一样捧起水泼在肩膀上,热水顺着胳膊和胸部往下流。细奶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袋一样聋拉的干瘪乳房,用手托起,轻轻地揉捏,禁不住有些伤感。这么多年,细奶早把自己活成了男人,犁田耙地,挑担施肥打农药,女人能干的事她干了,女人不能干的她也干了,唯一不能的是,男人和女人一起干的事儿她没办法做到,老了老了,早就忘了那茬儿是个啥滋味。成亲那夜,男人像饿疯的狼一样,把她剥光了就掀翻在床上干起来,细奶只觉得被一截树干戳穿了身体,一阵疼也就过了,没尝到被男人温柔宠爱的滋味。其实细奶心里明白,死鬼老伴也并不喜欢这个丑样儿的她,他也是穷得没法了。不过女人嘛,值钱的是身上的那个洞,只要有那个洞,再丑的婆娘也有人敢娶。
   细奶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扶着桶边儿从墙上够下那面布满灰尘的镜子。她已经很多年没正经照过镜子了。镜子里的细奶还是那个丑样儿,奇怪的是容貌从四十岁那年就冻住了似的,再不见老,这会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细奶倒觉得脸色比以前好了些,那只好眼也潮潮的泛着水气。
   窗外的北风呼呼吹得正响,挂在墙上用来作窗帘的破麻袋一阵一阵拍打着墙壁,发出啪啪的声音。细奶瞅着那块破麻袋,突然一阵激灵,手里的镜子“啪”一声掉在地上,框子和镜片散落开来。细奶的身子发起抖,死死地盯着那面窗。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死不要脸的光宗,竟然偷看她洗澡!
   细奶咬着牙,气得直哆嗦,一步从澡盆子里跨出来,光着身子就去摸靠在墙角的木板,“咣”一声扣在窗台上,力气大得像和木板有仇似的。窗外的北风被弹回去,飘起的破麻袋渐渐垂了下来。细奶坐回澡盆里,身子还在轻轻地抖着。这回,她确定光宗是偷看她洗澡无疑了!虽然每次洗澡她都会仔细地把木板扣上,可难免有哪一次忘记了呢?就比如今晚这样。光宗家的厨房正对着她这个屋子,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他那贼一样的眼睛还有啥看不到的?
   细奶很生气,气得发抖,但令她十分不安的是,自己心底却隐隐生出些兴奋,这些兴奋像春天极力冲破地面束缚的芽儿,力量大得不可思议,尽管她极力抗拒,但脑子却已经不受控制了!她开始回忆光宗看她的眼神,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眼神呢?厌恶?不像不像!如果厌恶他就不会一直把目光粘在她身上了!谁喜欢盯着刺眼睛的东西看个不停?难道,癞子喜欢上了她?
   这个念头一闪过,细奶就浑身一激灵。是了!光宗一定是喜欢上她了!虽然她细奶长得是不怎么好看,可他那婆娘也好不到哪去,这几年因为吃得好,那婆娘身子就像发面馒头一样鼓了起来,整个人胖成了一个圆球,走一走都喘气,哪有她细奶干活时的灵巧劲儿?瘦高的光宗站在她面前,就像活戳着根电线杆似的。
   一想到这,细奶更加激动起来,她捡起地上的镜子,用手一抹,重新端详起里面的那张脸,觉得自己的脸也并不是那么难看,那只好眼里甚至放射出一种动人的妩媚,像没出阁的闺女一样。细奶捂着脸,有些害羞地搓着。老不死的简直疯了!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还像没出阁的闺女呢!
   癞子喜欢她这件事儿,细奶原先并不十分肯定,但经过那件事后,细奶越发觉得是错不了了!
   那天早晨,细奶扫了院里的猪屎鸡屎挑到粪堆边倒,大老远就看到有一人弯腰在那拍打着簸箕,“砰砰”的声音鼓动着细奶的心跳。她知道是光宗。光宗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倒猪粪。两家的粪堆儿相隔不远,搁前几天细奶都是和他错开来的,自从想通了这件事后,她特意起了个大早,选这时辰出门和他碰个正着。
   光宗本来已经拍干净了簸箕要走了,看到细奶,竟又停下来,直瞪瞪等她走到跟前儿,搭话道:“冬儿他奶,起这早?”
   “……嗯。”细奶低着头,闷哼一声,爱理不理的样儿。
   光宗看她这态度,没话了,却也不转身走开,还是傻愣着站在那儿。细奶抬头撩了他一眼,看到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出口。光宗的婆娘在院里咳嗽一声,浑浊的声音里听来有些不怀好意。光宗拾起扁担,啥也没说急慌慌地走了。
   光宗的举动,令这件事儿确定无疑了!没过半晌功夫,细奶就把件事得意地宣扬了出去,说癞子偷偷喜欢她呢!真是不要脸!
   细水湾的地界儿窄,才只一会功夫这消息就风一样传遍了几户人家。这下不得了了!细水湾像被人扔了一个大炮仗,砰一声炸开来,浓浓的火药味立马弥漫了整个湾的上空。光宗的婆娘冲出屋,挽了袖子掐着腰站在当院大骂:“日了鬼了!我家男人会喜欢一个丑八怪?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瞎眼的残废的,有脸把这样消息传扬出去,这是有多想男人啊?想被日也别编排我家光宗,编排你家那条公狗去……”
   细奶坐在家里,听着光宗婆娘跳着脚的大骂,开始还不想理她的,后来就坐不住了。那肥婆娘话说得越来越难听,什么日啊日的,三两句一个残疾,三两句一个瞎眼,残疾怎么了?瞎眼怎么了?你男人没干出这龌龊事,我细奶能冤枉你吗?有本事管好你男人,别贼一样盯着别人看!
   细奶越听越气,赤红着脸跳出屋子,弓着腰炮弹一样朝光宗家射去。
   “我咋就冤枉你了?去问问你家那癞子,他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死不要脸地偷看我来着?我细奶为死鬼守了一辈子寡,几时有过一星半点闲言闲语?自己不干净就别赖名声臭!”
   “哟,你倒成有理的了!光宗是不是喜欢你,叫他出来对对就知道了!光宗,你给我滚出来!”光宗婆娘大着嗓门冲屋里吼。细水湾的村民都走出屋子,站在门槛下看热闹。
   光宗红着脸走到两人中间,毕竟做过工人的人,一来就去拽婆娘,让她别吵吵。
   “我男人被人说成那熊样,我还不能吵吵!你指着老天说,你是不是喜欢这个瞎眼婆子?”
   “说啥呢?两只脚埋土里的人了,还说这种蠢话。冬儿奶是我敬重的弟妹,我可从来没有这个念头。”光宗说。
   “这回你可清楚了吧?我男人不喜欢你,丢脸不?”光宗婆娘看着细奶,脸上满是得意。
   “不喜欢我,你还整天瞅着我?”细奶气得打哆嗦,握紧双拳,盯着光宗的眼睛斥道。
   “我几时瞅着你了?冬儿奶,这话可不兴乱讲。”光宗听到细奶的话,急了。
   “我在院儿里耨草那回,回头五次,就有四次看到你瞅着我家院子,你说,这不是在偷看我是啥?”
   光宗急得一脑门子汗:“冬儿奶,弟妹,我真没偷看!那回我也是瞅着你整天看过来,像是遇到什么事了,我怕你有什么重活自己一个人干不了,又不好意思开口,就等着你说,谁知道你啥也没说,不想误会了!”
   “你死倔着不承认,我也说不过你。除了那次以外,好几次我傍晚出来抱柴禾,你就在墙角那鬼鬼鬼祟祟地藏着,你别估着没人看见,老天可长着眼呢!”细奶也急了,指着老天赌咒。光宗婆娘看细奶的表情不像假的,也闭了嘴,狐疑地看着光宗。
   “墙角?这大冷天儿的,谁躲墙角吃风了?我可从来没有躲墙角过啊!”光宗急得眼睛四处乱晃,晃到墙角,突然一个激灵,冲过去扛起一样东西又冲回来,激动地说:“你看到的人影,是不是这个?”他抖着手里的东西问道。
   细奶打眼一瞧,顿觉一股热血直朝脑门冲去,禁不住身子晃了几晃。
   光宗手里扛着的是一个稻草人,稻草人身上套着他的旧衣,戴了一顶没了沿的破草帽,远远一看可不像个人么?
   光宗婆娘看到这个稻草人,哧着鼻子笑了,一连朝地上呸了几口,那眼睛像把钝刀,把细奶的老脸割了又割。
   细奶转过身,踉踉跄跄朝山下走去,背影失魂落魄的,没走出几步,突然朝堰塘冲去,弓着身子一跃,像青蛙一样“扑通”跳进堰塘里。水面激起一片水花,荡起一圈巨大的涟漪,细奶在涟漪中浮了几下不见了。
   “不好了!冬儿奶跳河了!”细水湾的人一片惊呼,老的少的,从屋檐下冲出来围着堰塘乱叫,不少人伸出脚探到水里又收回来,急得直跺脚。近几年年轻人全都外出打工了,村里尽剩了老的少的,能挣口饭吃都不错了,谁有力气下河救人?
   光宗见这光景,几大步冲过来,鞋子也没脱就趟水下去了。村民们吊着一颗心,在岸上巴巴地等着。头几次,光宗还能浮上水面喘几口气,光宗的婆娘也在岸边又叫又骂,说细奶想死就自个去死,别在村民们面前矫情,演给谁看?到后来,连光宗也不见了踪影,水面只飘上来一串咕嘟咕嘟的气泡,塘底涌起一阵污浊的陈年旧土,最后这阵浊水也渐渐沉淀下来,塘里重新变得清澈冰凉。
   光宗的婆娘瘫倒在地上,“哇”一声号啕大哭。细水湾的人心里明白,那两人再也回不来了!
   早有机灵的人打了求救电话,只是细水湾这穷山旮旯走进来都要半天时间,等救援人员赶来把细奶和光宗捞出塘的时候,这两人已经硬了。村民们别过头,暗暗抹泪。光宗婆娘红肿着眼睛,看着两人的尸体,心里不知是气是恨是悲。
   光宗和细奶嘴对着嘴,像新婚夫妻一样紧紧搂在一起,僵硬的身体掰也掰不开。

共4395字上一页1/1▼下一页
【编者按】小村子几户人家沾亲带故,平静和睦,早出晚归,田间地头,家里院疙瘩,各自忙着。却因细奶自我判断邻居光宗爱上她,因为光宗总是在窥视她,结果,一时忍不住竟对外说了,结果招来光宗老婆的疯狂羞辱,两人争吵,光宗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婆娘,也不承认喜欢细奶。细奶觉得没脸见人竟自跳水塘了,光宗没有犹豫也跳下去救人,悲剧发生了,两人没有上来,等救上来时,两人已经死了。硬了的光宗和细奶像新婚夫妻一样紧紧搂在一起,掰也掰不开。到底是误会还是真的,作者没有明确,留白于读者品嚼。多一份宽容和理解是多么重要,也表达了变迁中的时代乡村的痛。令人反思!佳作,倾情推荐。【编辑:山地731828829】【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1712070014】
用户名: 密   码:
1楼 文友:山地731828829  2017-12-05 19:03:58

画面感强,语言有表现力,当属佳作。

2楼 文友:山地731828829  2017-12-05 19:04:50

随玉很棒,非常有写小说的天赋,只要坚持写作,定有巨大成绩!
   祝福!期盼!

3楼 文友:康心  2017-12-10 16:16:48

心里所想,眼里所见。或许这是爱情中人的法则。但不一定是真的。作者用一个悲剧,表达人性的丑与美,自私和宽容。故和气和大肚和信任真的多么多么重要啊。至少不成朋友,还不至于成仇人。

共3条上一页1/1▼下一页
江山文学网版权所有
Copyright © 2001-2013